這個位置很有意義。正見使人理解苦、苦的生起、苦的止息與通往苦滅的道路；正思維則使心依照這項理解，實際轉向離貪、無瞋與無害。接下來的正語、正業與正命，便把這種內在方向表現在語言、行為與生活方式上。
因此，正思維不是一般所說的「保持正面想法」，也不只是把事情想得合乎邏輯，而是：
使心離開欲、瞋與害，逐漸轉向苦的止息。
一、什麼是正思維？
「正思維」的巴利文是 "sammā-saṅkappa"。其中：
．sammā：正確、適當、與解脫道路相應。
．saṅkappa：思考、意向、志向、決意或心所朝向的方向。
"Saṅkappa" 不只是頭腦中的分析活動，也包含意向與決心。因此，這個詞也常被翻譯為「正意向」、「正志」或「正志向」。漢譯《雜阿含經》多譯為「正志」；現代中文佛教則常用「正思維」或「正思惟」。本文沿用「正思維」，但應把它理解為具有方向性的思考與意向，而不是漫無目的的內心對話。
《相應部》SN 45.8〈解析經〉將正思維定義為三項：
1. 出離思維；
2. 無瞋思維；
3. 無害思維。
相對應的《雜阿含經》784 經則說：
兩種傳承的內容基本一致，只是翻譯方式不同。出要志、無恚志、不害志。
正思維所對治的邪思維也有三種：
1. 欲思維：受感官欲望、佔有與貪求支配的思維；
2. 瞋思維：希望對方受挫、受苦或遭到報復的思維；
3. 害思維：帶有殘酷、侵犯或傷害意圖的思維。
正思維的三項內容，正好分別對治這三種方向。
二、正思維與一般「想法」有什麼不同？
「正思維」有時被翻譯為「正意圖」，但這裡需要稍作分辨。
巴利文中，表示業的意志或「思」的常用詞是 "cetanā"；八聖道第二支使用的則是 "saṅkappa"。兩者意義有所重疊，卻不是完全相同的術語。"Saṅkappa" 特別著重於：
1. 心正在朝向什麼；
2. 心反覆思考什麼；
3. 心準備依照什麼目的採取行動；
4. 心究竟朝向執取，還是朝向放下。
在南傳阿毗達磨的分析中，正思維被辨識為 "vitakka"，也就是把心投入、導向某個對象的「尋」心所。因此，正思維既包含意向，也具有把心導向正確方向的作用。[三界智尊者《佛教辭典》「saṅkappa、vitakka、magga」條目]
這也表示，正思維不是要求心中永遠只能出現善良的句子，而是訓練心不再跟隨欲、瞋、害，轉而朝向出離、無瞋與無害。
三、為什麼正見是正思維的先導？
《中部》MN 117〈大四十經〉說，正見在前作為先導。修行者必須先知道什麼是邪思維、什麼是正思維，才可能正確地捨斷前者、培養後者。
這個過程需要正見、正精進與正念共同運作：
1. 正見辨認欲、瞋、害會導向苦；
2. 正思維使心轉向出離、無瞋與無害；
3. 正精進努力捨斷錯誤方向，培養正確方向；
4. 正念及時察覺心正在朝哪裡發展；
5. 正定使經過調整的心安住而不散亂。
因此，八聖道不是八門彼此無關的課程。正見提供方向，正思維把理解轉變為內在志向，其餘道支再讓這個志向落實並穩定下來。
《中部》MN 44〈小方廣經〉將正見與正思維共同歸入慧蘊。這不是說每一個善良願望本身就是智慧，而是說真正的正思維由正見引導，依對四聖諦的理解而生起。
當人看見渴愛如何形成苦，心便傾向出離；當人理解所有眾生都希望安樂，心便傾向無瞋；當人看見眾生同樣受老、病、死及種種苦逼迫，心便傾向無害。
四、出離思維
出離思維的巴利文是 "nekkhamma-saṅkappa"。
"Nekkhamma" 可以表示出家、離俗、遠離欲樂，也可以表示內心從欲望與執取中退出。在正思維的定義中，它直接對治的是 "kāma-saṅkappa"，也就是環繞感官欲樂而發展的思維。
1. 出離不是厭惡生活
佛法所說的出離，不是認為生活中的一切快樂都有罪，也不是故意讓自己過得痛苦。佛陀所教導的中道，同時遠離沉迷欲樂與折磨自己的苦行。
出離所要處理的是：
．對感官刺激的依賴；
．得不到便焦躁不安的欲望；
．得到以後又害怕失去的執取；
．認為「只要再得到一些，我就能永久滿足」的錯誤期待。
問題不只是擁有什麼，而是心是否被它綁住。
真正的出離不是一面強烈渴望，一面逼迫自己放棄；而是透過正見，看見欲望所帶來的追逐、焦慮、衝突與失落，使心逐漸不再把欲樂視為唯一可靠的幸福來源。菩提比丘也特別指出，佛陀並未要求所有人立即離家出家；出離程度會隨生活條件而不同，但解脫的方向始終是減少渴愛與執取。[菩提比丘《八聖道：通往苦滅之路》正思維章]
2. 出家眾與在家眾的實踐
對出家眾而言，出離包括離開家庭生活、梵行、少欲知足、守護根門與遠離獨住等較完整的生活條件。
在家眾雖然不具備相同條件，仍然可以實行共同核心，例如：
．持守五戒，定期受持八關齋戒；
．以布施鬆動佔有心；
．節制感官刺激與消費；
．安排安靜獨處與禪修時間；
．觀察欲望生起、滿足與再次生起的循環；
．分辨生活所需與無止境的追逐。
出離的重點不是外表像不像出家人，而是心對欲望的依賴是否逐漸減弱。
五、無瞋思維
無瞋思維的巴利文是 "abyāpāda-saṅkappa"，也可以翻譯為無惡意、無恚或善意的思維。
它所對治的是 "vyāpāda-saṅkappa"：敵意、怨恨、報復，以及希望別人失敗、受辱或受苦的心理方向。
南傳佛教通常以慈心 "mettā" 說明無瞋思維。慈心不是要求自己喜歡每一個人，也不是假裝他人的錯誤不存在，而是培養一項基本意願：
因此，無瞋不等於：不願眾生受到敵意與痛苦，希望他們得到真正的安樂。
．對錯誤保持沉默；
．取消合理的界線；
．容忍持續的傷害；
．對所有要求一律答應；
．把憤怒壓入心底，假裝自己完全不在意。
修行者仍然可以拒絕不合理的要求、指出錯誤、制止傷害或離開危險關係。需要檢查的是：採取行動時，心是在處理問題，還是在等待對方受苦，以滿足自己的怨恨？
無瞋思維要求的是：即使必須採取堅定行動，也不讓報復心成為主導力量。
六、無害思維
無害思維的巴利文是 "avihiṃsā-saṅkappa"，也可翻譯為不害、非暴力或無殘酷思維。
它所對治的是 "vihiṃsā-saṅkappa"：希望傷害、折磨、侵犯或摧毀其他生命的意向。
南傳傳統通常以悲心 "karuṇā" 說明無害思維。慈心著重於希望眾生安樂；悲心則著重於看見眾生受苦，而希望他們離苦。無瞋與無害彼此接近，但仍可稍作分辨：
．無瞋著重於不以敵意看待對方；
．無害著重於不以殘酷方式對待生命，並留意自己的行為會造成什麼痛苦。
一個人可能表面沒有發怒，卻冷漠地利用、忽視或犧牲他人，因此仍然缺少無害思維。反過來說，真正的無害也不只是「我沒有親手傷害」，還需要觀察自己的語言、決策與生活方式是否把痛苦轉嫁給別人。
然而，僅僅宣稱「我的動機是好的」並不夠。無害思維必須和正見、戒行及對實際後果的觀察相結合，不能用善意之名合理化不必要的傷害。
七、世間正思維與出世間正思維
一般經文以出離、無瞋、無害定義正思維；但《中部》MN 117〈大四十經〉進一步把正思維分為兩個層次。漢譯平行內容也見於《雜阿含經》785 經。
1. 世間、有漏的正思維
凡夫培養出離、無瞋與無害時，這些都是善的思維，能產生福德、導向善趣，也能為戒、定、慧建立基礎。但這些思維仍可能伴隨：
．對「我是一個善人」的認同；
．對福報或回報的期待；
．尚未斷除的無明與執取；
．對自己、他人或善行本身的愛著。
因此，經文稱它為有漏、屬福德而仍與生存依著有關的正思維。這不是貶低世間善法，而是指出：善良與究竟解脫仍然不是同一件事。
2. 聖、無漏的正思維
《中部》MN 117 將出世間正思維說明為：在具有聖、無漏之心，具足並修習聖道的人心中，所生起的思考、意向、心的投入與安置。
《雜阿含經》SA 785 則稱它為：
依南傳阿毗達磨與注釋傳統的分析，在聖道心生起時，正思維是把心投入涅槃的 "vitakka"；此時八項道支並非先後出現，而是在同一聖道心中共同運作。正見如實貫通四聖諦，正思維則把心導向涅槃，其餘道支也同時具足。聖、出世間、無漏、不取、正盡苦、轉向苦邊。
因此，可以從兩個角度理解經典的說明：
1. 出離、無瞋與無害，是正思維在修行過程中的基本方向；
2. 當這個方向與無漏聖道相應、直接參與四聖諦的證知時，才是嚴格意義上的出世間正思維。
不能因為偶爾生起一個慈善念頭，便認為自己已具足出世間道支；但也不能忽略世間正思維，因為正是這些反覆培養的善方向，逐漸準備心走向聖道。
八、反覆思維會使心形成傾向
《中部》MN 19〈二種尋經〉記載，佛陀在尚未覺悟時，曾把自己的思維分為兩類：
1. 欲、瞋、害；
2. 出離、無瞋、無害。
當欲、瞋或害的思維生起時，他觀察這些思維會導致：
1. 自己受苦；
2. 他人受苦；
3. 自他雙方受苦；
4. 智慧受到阻礙；
5. 心更加煩亂；
6. 遠離涅槃。
看清這些後果以後，他便不再跟隨並繼續培養它們。相反地，出離、無瞋與無害不會造成自他的傷害，能幫助智慧生起，使心朝向寂靜與涅槃。
這部經提出一項重要的修心原則：
偶然生起一個欲念、怨念或傷害念，並不表示修行已經失敗。經中的菩薩在覺悟前也曾面對這些思維。真正重要的是：一個人反覆思考與審察什麼，心便逐漸傾向什麼。
1. 是否及時看見；
2. 是否繼續認同與發展；
3. 是否反覆回想，使它成為習慣；
4. 是否最後透過語言與行為表現出來。
心的傾向不是由某一個孤立念頭決定，而是由長期反覆滋養的方向形成。
九、如何培養正思維？
1. 先辨認思維的方向
念頭生起時，可以先不急著譴責自己，而是辨認：
．這是受感官貪求支配嗎？
．這裡是否帶著怨恨與報復？
．我是否希望某個生命受到傷害？
．這個念頭會使心更加執取，還是比較能夠放下？
只有清楚辨認，才能進一步改變。
2. 觀察長期後果
依《中部》MN 19 的方法，觀察這個念頭如果反覆發展，會對自己、他人與雙方造成什麼影響。不要只問：「現在想這件事舒不舒服？」還要問：
．它會使貪欲增強還是減弱？
．它會使瞋恨加深還是消退？
．它會使語言與行為更加粗暴嗎？
．它有助於清明、寂靜與解脫嗎？
這種觀察就是正見對正思維的引導。
3. 以相反方向取代
可以依三組對治關係練習：
．欲思維生起時，觀察欲樂的無常、代價與不能長久滿足，培養知足與出離；
．瞋思維生起時，想到對方也希望安樂、不願受苦，培養慈心；
．害思維生起時，設身處地觀察受害者可能承受的痛苦，培養悲心與保護生命的意願。
這不是以一句好聽的話蓋住情緒，而是改變觀看事情的角度，使原本的煩惱失去支持。
4. 當邪思維持續不退時
《中部》MN 20〈尋止息經〉提供五種逐漸加強的方法：
1. 把注意力轉向與善法相應的其他對象；
2. 觀察不善思維的危險、過患與後果；
3. 不再注意、不再餵養這些思維；
4. 放鬆並止息使思維不斷延續的心理造作；
5. 前面方法無效時，以強而堅定的意志制止它。
第五種是最後的手段，不是日常修行的第一選擇，更不是以身體傷害自己。一般應先使用理解、轉向、停止餵養與安定身心的方法。
5. 從思考進入安定
正思維雖然包含善巧思考，卻不是要求人整天在心裡反覆講述佛法。
《中部》MN 19 說，即使是出離、無瞋與無害的思考，本身沒有過患，但長時間思考仍可能使身心疲勞。因此，當方向已經調整，便應使心安定、統一而進入禪定。
修行可以分成兩個相互配合的階段：
1. 邪思維生起時，以觀察與如理思維調整方向；
2. 心已離開欲、瞋、害時，不再增加不必要的內心語言，使心安住。
所以，正思維不是永遠增加思考，而是先把心導向正確方向，再讓心在這個方向上逐漸安靜。
結語
正思維不是在心裡堆放一批善良口號，而是逐漸改變心的基本方向。
．當心受欲支配時，培養出離；
．當心受敵意支配時，培養無瞋；
．當心受殘酷支配時，培養無害。
這項訓練從日常思維開始，卻不只為了使人心情平和或改善人際關係。它最終要與正見、正精進、正念和正定共同成熟，使心不再朝向渴愛、執取與傷害，而是朝向離貪、止息與涅槃。
因此，正思維真正要回答的不是「我應該想些什麼才算正面」，而是：
我的心正在朝向苦的延續，還是朝向苦的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