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依佛典自身的說法,喬達摩佛陀並不是宇宙中唯一曾經出現的佛。早期經典談到過去諸佛,也預言遙遠未來將有彌勒佛出世。可是,若把問題限定在目前可以研究的人類歷史,情況就不一樣了:在佛教所稱的正等覺者之中,喬達摩佛陀是唯一能被放進較具體的年代、地理、社會與思想環境中研究的人物。
這就是本文所說的「人類歷史上唯一可考的正等覺者」。
不過,「唯一可考」並不表示佛陀生平的每一個故事都已得到歷史證實,也不表示歷史學已經證明過去佛與未來佛不可能存在。它只是說:目前只有喬達摩佛陀留下足以讓我們進行歷史研究的經典傳承、人物關係、活動地點與早期物質證據;其他佛陀則主要存在於佛典的宗教記憶、宇宙觀與預言之中。
先把這個界線說清楚,接下來才不會一面把信仰敘事當成考古結論,另一面又因為某些故事無法考證,便把整個佛陀及其教法一併否定。
一、「佛陀」不是姓名,而是覺悟者的稱號
「佛陀」的巴利文與梵文都是 "buddha",基本意思是「已覺悟者」或「覺者」。這不是喬達摩出生時的姓名,而是他完成覺悟以後所具備的稱號。
這裡的「覺悟」,不是忽然想通一件事,也不只是得到特殊的宗教經驗、進入很深的禪定,或感到內心一片平靜。依早期經典,佛陀的覺悟至少包含幾項彼此相關的內容:
1. 如實知苦、苦的生起、苦的止息,以及通往苦止息的道路;
2. 看清五蘊與六處等身心現象依條件生起,無常、不能執取為我或我所有;
3. 斷盡貪、瞋、癡與各種漏,使造成後有的條件徹底止息;
4. 在解脫道路已不為世人所知時,親自重新發現這條道路,並將它教導他人。
本文所說的「佛陀」,採早期佛法與南傳佛教常用的嚴格意義,主要指 "sammāsambuddha",也就是「正等覺者」。若要把意思說得完整一點,可以稱為「圓滿自行正覺者」。
因此,佛陀不是因為出身高貴、具有特殊血統、得到神的授權,或受到眾人推舉才成為佛。成為佛的根本,在於他自行發現並完成了苦滅之道。
二、正等覺者、獨覺佛與阿羅漢弟子
談到「佛」,最容易混淆的地方,是把正等覺者、獨覺佛與阿羅漢弟子全部看成同一種身分。依早期佛教與後來南傳佛教的分類,可以先作以下區分。
1. 正等覺者
正等覺者在世間已不知道解脫道路時,自行發現苦及苦滅之道;他不只自己解脫,也能建立教法、訓練弟子,使許多人依循這條道路證得解脫。本文所說的「佛陀」,主要就是指這一類覺者。
2. 獨覺佛
獨覺佛的巴利文是 "paccekabuddha",也譯為「辟支佛」。依佛教傳統,他同樣在沒有現存佛法可依循時自行覺悟,但不會像正等覺者那樣廣泛轉法輪,建立一套能長期住世的教法與僧團。
早期經典已提到獨覺佛,不過,把三類覺者整理成完整而固定的制度,主要是部派佛教與後來註釋傳統的發展。因此,我們可以採用這項分類,卻不必假定早期經典的每一處都已使用完全相同的系統。
3. 阿羅漢弟子
「聲聞」的巴利文是 "sāvaka",本義是聽聞教導、依教修行的弟子。聲聞阿羅漢依佛陀所開示的四聖諦與八正道修行,同樣斷盡造成輪迴的貪、瞋、癡,證得涅槃,不再有後有。
佛陀自己也具足阿羅漢的漏盡解脫。巴利經典常以 "arahaṃ sammāsambuddho" 稱呼佛陀;其中 "arahaṃ" 與稱呼解脫弟子的 "arahant" 是同一詞的不同語形。漢譯佛號通常把前者譯為「應供」,稱呼弟子時則常音譯為「阿羅漢」。因此,佛陀具有阿羅漢的漏盡解脫,卻不是依別人教導證悟的「聲聞阿羅漢」。本文使用「阿羅漢弟子」時,專指後者。
《相應部》SN 22.58 及其漢譯平行經《雜阿含經》第 75 經說明,佛陀與慧解脫阿羅漢都由於對五蘊厭離、離貪、止息而獲得解脫;兩者的重要差別,在於佛陀先發現、分別並宣說道路,弟子則沿著已被指出的道路完成修行。
因此,就煩惱滅盡與輪迴止息而言,阿羅漢弟子所得的不是殘缺或較低級的涅槃;但佛陀在發現道路、建立教法、教導眾生,以及智慧與教化能力方面,具有弟子所沒有的地位。
簡單地說:正等覺者不只是走完道路的人,也是這一佛法時期最先找到道路並把路指出來的人。
三、「無師自證」不等於一生從未向人學習
佛陀被稱為自行正覺者,於是有人把他想成一生從未受過任何人的教導,完全憑空創造出一套佛法。這並不符合早期經典。
《中部》MN 26〈聖求經〉及其漢譯平行經《中阿含經》第 204〈羅摩經〉記載,喬達摩出家後曾跟隨阿羅邏.迦羅摩與鬱陀迦.羅摩子學習,並達到他們所教的高深禪定境界。可是,他判斷這些境界仍不能帶來徹底離貪、正覺與涅槃,所以離開兩位老師,繼續尋找究竟解脫。
因此,「無師自證」不是說:
1. 他從未向任何人學過知識或禪定;
2. 他與當時的沙門文化毫無關係;
3. 他只靠思考便發明了一套哲學;
4. 他過去所有生命都未曾接觸任何佛法。
它真正要表達的是:喬達摩完成最後覺悟時,當世沒有另一位佛陀或佛弟子把四聖諦與八正道教給他。解脫道路不是從那兩位禪定老師那裡學來的,而是由他親自發現、親自證知。
《雜阿含經》第 75 經所說的「未曾聞法,能自覺法」,正是在說這項差別。這句話應放在佛陀與聲聞弟子的比較中理解,不能擴大成「喬達摩這一生從未向任何老師學習過任何事」。
四、佛陀是發現真理,不是創造真理
佛陀雖然自行發現苦滅之道,卻不是緣起、無常或四聖諦的任意創造者。
《雜阿含經》第 296 經與《相應部》SN 12.20 都說,無論如來出世或不出世,緣起的法則仍然如此;如來是自行覺知、成等正覺以後,再為眾生開示。
《相應部》SN 12.65〈城邑經〉又用「荒野中的古道」作比喻:有人發現一條早已被草木掩沒的古道,沿路找到古城,再把道路告訴眾人。佛陀所發現的古道就是八正道,也是過去正等覺者曾走過的道路。
所以,說佛陀是佛教的「創始人」,在歷史上是方便而合理的說法;但若依佛陀自己的教法,更準確的說法是:他是失傳正道的重新發現者、親證者與最初教導者。法不是因為佛陀說了才變成真理;佛陀之所以是佛陀,正因為他如實發現了本來如此的法。
五、佛陀不是創造神,也不能代替眾生修行
早期佛教承認天神、梵天等不同種類的眾生,但他們仍依條件而生,仍在輪迴之中。佛陀也不是創造世界、決定眾生命運的全能神。
佛陀的作用是發現道路、說明道路、教導並訓練弟子;真正的持戒、禪修與智慧,仍要由每個人自己完成。《法句經》第 276 頌以很簡潔的方式表達:修行者必須自己努力,諸佛只是指出道路。[《法句經》第 276 頌]
這並不是說佛陀的幫助不重要。若沒有佛陀發現並宣說正法,人們可能根本不知道苦可以徹底止息,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修行。只是佛陀的幫助,不是代替人承擔業果、赦免煩惱,或只靠崇拜便把人送入涅槃,而是把可以實行的道路交給眾生。
因此,皈依佛陀不只是祈求保佑,也包括信任這位導師確實走完了解脫道路,並願意依他所發現的法接受訓練。
六、喬達摩、悉達多與釋迦牟尼
同一位佛陀有許多稱呼,但每個稱呼的來源與意思並不完全相同。
1. 喬達摩
「喬達摩」是巴利文 "Gotama" 的音譯,梵文形式是 "Gautama",舊譯也常作「瞿曇」。早期經典中的國王、婆羅門與其他修行者,經常稱佛陀為「沙門喬達摩」。
它通常被解釋為家系或氏族方面的名稱,但古印度的姓名制度與現代姓氏並不相同,所以直接說「姓喬達摩」雖然方便,卻不一定十分精確。可以確定的是,"Gotama" 是早期經典稱呼這位歷史人物時最穩定、最常見的名稱之一。
2. 悉達多
「悉達多」是梵文 "Siddhārtha" 的音譯,巴利文形式是 "Siddhattha",大意是「目的已成就者」。它是今日最通行的佛陀在家姓名。
不過,若採嚴格的文本史角度,就必須補充:在尼柯耶與阿含所保存的早期生平片段中,經文通常稱他為喬達摩、沙門喬達摩、菩薩、世尊或如來,「悉達多」並不是這些早期經文常用來稱呼他的名字。
因此,目前大致有兩種處理方式:
1. 依佛教傳統,使用「悉達多.喬達摩」作為他的完整姓名;
2. 依較嚴格的史料態度,把「悉達多」視為後來廣泛流傳的傳統名字,但不宣稱已有同時代文獻證明這是他的出生姓名。
第二種說法不能證明他一定不叫悉達多,只能說現有早期資料不足以確認。本文為了兼顧通行用語與史料限制,仍可在需要時使用「悉達多.喬達摩」,但以「喬達摩佛陀」作為主要稱呼。
3. 釋迦牟尼
「釋迦牟尼」來自梵文 "Śākyamuni",意思是「釋迦族的聖者」。喬達摩所屬的族群是釋迦族,因此「喬達摩佛陀」與「釋迦牟尼佛」指的是同一個人,不是兩位不同的佛。
阿育王在西元前 3 世紀立於藍毘尼的石柱銘文,已使用「釋迦族聖者佛」一類稱呼,並把藍毘尼標示為佛陀出生之地。這是目前研究佛陀歷史記憶時十分重要的早期物質資料。[UNESCO:藍毘尼佛陀出生地]
七、「可考」究竟表示我們能知道多少?
說喬達摩佛陀是歷史人物,不等於說我們握有他的出生證明、親筆著作或同時代傳記。佛陀沒有留下親筆文稿,現存經律最初經由口誦傳承,也經歷過結集、編輯與不同部派的保存。
因此,現代研究很難證明某一句經文就是佛陀當年逐字說出的原話,也不能把後世完整佛傳當成現代式的現場紀錄。不過,巴利尼柯耶、漢譯阿含與各部律典之間保存了大量共同內容。這些跨傳承資料,讓研究者仍能辨認出相當穩定的早期教法,以及喬達摩生平的大致輪廓。[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Buddha]
現代史學較能掌握的基本輪廓包括:
1. 他出身釋迦族,活動於恆河流域東部的社會文化環境;
2. 他離開家庭生活,成為當時沙門運動中的出家修行者;
3. 他曾尋師、修定,也嘗試過嚴厲苦行;
4. 他後來宣稱完成覺悟,長期遊行說法並建立弟子團體;
5. 他晚年在拘尸那羅般涅槃。
至於出生走七步、白象入胎、仙人預言、四門出遊的完整情節、夜半逾城、降魔,以及成道前後各種神奇事件,則分散在不同時期的經律與後世佛傳中,史料層次並不相同。
這些宗教敘事未必只能用「史實」或「虛構」二選一來看。它們也可能在表達佛陀的稀有、出離的決心、修行的困難與正法出現的意義。歷史研究可以說某項內容目前無法核實,卻不必因此否定它在佛教傳統中的教學與信仰功能。
八、佛陀生活在什麼年代?
佛陀確切的出生與般涅槃年份,直到今天仍沒有一致結論。
南傳佛教通行的傳統紀年,與過去西方學界常用的西元前 563 至前 483 年,彼此並不相同。1980 年代以後的研究又多傾向較晚的年代,不少學者把佛陀般涅槃放在西元前 400 年前後,但各家的估算仍有數十年差距。[L. S. Cousins,〈The Dating of the Historical Buddha〉]、[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Buddha]
因此,在一般教學文章中,說佛陀「大約活動於西元前 5 世紀前後」比較穩妥。若採用二十九歲出家、三十五歲成佛、說法四十五年、八十歲般涅槃等數字,則應說明這是佛教傳統所保存的年表,而不是現代史學已獨立確認的精確紀錄。
藍毘尼的阿育王柱立於西元前 249 年左右,比佛陀生活的時代晚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它的重要性在於證明:至少到阿育王時代,藍毘尼已被明確認定為釋迦牟尼佛的出生地與朝聖地。它不能單獨證明後世佛傳的每一項細節,也不能用來確定佛陀出生於西元前 623 年;UNESCO 網頁採用的這一年,屬於傳統紀年,不代表年代爭議已經解決。
九、從釋迦族青年到出家修行者
1. 出身與家庭
喬達摩出身於釋迦族。釋迦族生活在今日印度與尼泊爾邊界附近,政治中心通常稱為迦毘羅衛。早期資料把喬達摩放在剎帝利或地方統治家族的背景中;現代研究通常把釋迦族理解為由重要家族共同治理的小型政治共同體,而不是後世那種擁有巨大宮廷與領土的帝國。因此,稱喬達摩為「王子」可以沿用佛傳的通行說法,但若把他想成大型帝國的皇太子,就可能超過現有資料能支持的範圍。[Rupert Gethin,"The Foundations of Buddhism"]
《增支部》AN 3.39 確實說佛陀青年時生活相當優裕,甚至有適合不同季節居住的宅邸。因此,早期經典並不否認他出身富裕;需要保留的,是後來佛傳對宮殿規模、王子生活及各種細節的進一步鋪陳。
佛教傳統說他的父親是淨飯、母親是摩耶,幼年由姨母摩訶波闍波提扶養,成婚後育有一子羅睺羅。這些姓名在傳統中十分穩定,但各項資料出現的年代與早期程度並不完全相同。介紹時可以保留傳統說法,卻不必把所有細節說成都具有同等的歷史證據。
2. 他為什麼出家?
依《中部》MN 26〈聖求經〉與《中阿含經》第 204〈羅摩經〉,喬達摩看見自己與一切眾生同樣受生、老、病、死、憂悲與污染所支配,卻不斷追求同樣會敗壞的事物。於是他開始尋找不生、不老、不病、不死、無憂而不受污染的最高安穩,也就是涅槃。
這個出家動機,不是因為討厭某位家人,也不是一時受到人生挫折,而是看見整個有為生命都無法逃出生老病死。他尚年輕、黑髮,父母不願他離去並為此哭泣,但他仍剃除鬚髮、穿上袈裟,離開家庭生活。
3. 四門出遊應如何理解?
通行佛傳說,悉達多長期被保護在宮中,出遊時依次看見老人、病人、死者與出家人,因而決定出家。這個故事準確表達了老、病、死與出離的主題,但不能直接把它當成喬達摩在最早期經文中的親口自述。
早期資料所呈現的情況較為複雜:
1. 《增支部》AN 3.39 說,年輕的喬達摩反省自己同樣不能免於老、病、死,因而破除對青春、健康與生命的迷醉;
2. 《中部》MN 26 直接以「聖求」說明他從追求會老病死的事物,轉向尋求不生不死的安穩;
3. 《長部》DN 14〈大本經〉先把類似的出遊情節放在過去佛毘婆尸的生平中,後來的完整喬達摩佛傳才形成今日熟悉的四門出遊故事。
因此,我們可以理解四門出遊的教學意義,但沒有必要斷言悉達多在那幾次出遊以前,真的完全不知道世間有老人、病人與死亡。
十、尋師、苦行與中道
1. 向兩位老師學習
出家後,喬達摩先後跟隨阿羅邏.迦羅摩與鬱陀迦.羅摩子學習。依《中部》MN 26,他很快掌握兩位老師的教法,並親證無所有處與非想非非想處。兩位老師都高度肯定他,甚至願意讓他共同領導學生。
可是,喬達摩判斷這些境界仍不能導向徹底離貪、止息、正覺與涅槃,所以繼續尋求。這段經歷說明,禪定境界可以很深,卻不能只憑「很深」便斷定已完成解脫。
學界對兩位老師是否為可確認的歷史人物仍有不同看法。有些研究者把相關敘事視為後來的文學建構;Alexander Wynne 等研究者則認為,不同早期傳承共同保存這段資料,兩人很可能反映了真實的歷史記憶。較穩妥的說法是:這是很早便被佛教傳承保存的求道敘事,但人物與修法細節目前無法由外部史料逐項核實。[Alexander Wynne,"The Origin of Buddhist Meditation"]
2. 嘗試極端苦行
離開兩位老師後,喬達摩在優樓頻螺一帶實行嚴厲苦行。《中部》MN 36〈薩遮迦大經〉描述他曾強力抑制呼吸、忍受劇痛,又把食物減到極少,身體瘦弱到接近死亡。
最後他發現,身體受到嚴重折磨,只會造成更多痛苦與虛弱,並沒有因此生起足以斷除無明與渴愛的智慧。放棄苦行不是意志不夠堅定,也不是重新貪戀舒適,而是根據實際結果停止無效的方法。
3. 想起初禪,離開兩種極端
《中部》MN 36 說,喬達摩想起童年時曾在樹下自然進入初禪,於是思考:這種遠離欲與不善法而生的禪悅,是否可能是通往正覺的道路?他不再害怕這種不依五欲而生的樂,重新進食,使身體恢復修行所需的力量。
這個轉折不是從苦行回到享樂,而是捨棄兩種極端:
1. 沉迷感官欲樂;
2. 把折磨身體本身當成解脫方法。
佛陀在初次說法時,把離開這兩端、實行八正道稱為「中道」。所以,中道不是凡事各退一步或取平均值,而是實際能導向知見、寂靜、正覺與涅槃的道路。《相應部》SN 56.11〈轉法輪經〉
十一、喬達摩如何成為佛陀?
喬達摩在優樓頻螺附近修行,佛教傳統把成道地點認定為今日的菩提伽耶。他在菩提樹下完成覺悟,從求道中的「菩薩」成為佛陀。
早期經典不是只用一套固定說法描述這次覺悟,而是從幾個角度加以說明:
1. 《中部》MN 36 以宿命明、天眼明與漏盡明描述覺悟之夜,其中漏盡明包括對四聖諦的如實知見;
2. 《相應部》SN 56.11 以四聖諦的三轉十二行相說明圓滿正覺;
3. 《相應部》SN 12.65 等經以緣起的觀察,說明佛陀如何發現苦的生起與止息;
4. 《中部》MN 26 則以證得不生、不老、不病、不死的最高安穩來表達涅槃。
這些不是互相競爭的幾種成佛版本。四聖諦說明問題、原因、止息與道路;緣起分析苦如何依條件生起,又如何隨條件止息;漏盡則表示造成輪迴的根源已被斷除。它們從不同角度描述同一項根本轉變:無明與渴愛止息,心獲得解脫。
這也說明,成佛不只是進入極深的禪定。喬達摩早已在兩位老師處達到高深的無色定,卻仍認為沒有完成解脫。禪定是道路的重要部分,但若沒有如實知見與煩惱的滅盡,仍不能稱為正等覺。
十二、從第一次說法到四眾教團
依《中部》MN 26,佛陀覺悟後一度想到:此法甚深、難見,眾生卻樂於執取,恐怕很難理解。經典接著以梵天勸請的敘事,說明佛陀觀察到世間仍有塵垢較少、能夠理解的人,於是決定說法。
他原想先教導過去的兩位老師,卻得知兩人已去世,便前往波羅奈附近的鹿野苑,尋找曾與他共同苦行的五位修行者。依《相應部》SN 56.11〈轉法輪經〉,佛陀向他們說明:
1. 不應落入欲樂與自我折磨兩種極端;
2. 導向知見與寂靜的中道,就是八正道;
3. 苦應當遍知,苦集應當斷除,苦滅應當證得,苦滅之道應當修習。
隨著弟子陸續證果,出家僧團逐漸形成。佛陀在恆河中游一帶長年遊行教化,接引不同社會階層的人,最後形成四類弟子:比丘、比丘尼、優婆塞與優婆夷。
出家眾承擔離家梵行、僧團生活與保存法、律的完整訓練;在家弟子則在家庭與社會生活中修習布施、持戒、正命、禪修與智慧,也提供僧團生活所需。兩者不是彼此隔離的兩個佛教,而是共同維持佛陀教法的四眾。
十三、佛陀主要教導了什麼?
佛陀長年所說的法很多,但方向十分一致:認識苦、斷除苦因、證得苦滅。
其中主要包括:
1. 四聖諦:苦、集、滅、道;
2. 緣起:苦依條件生起,也能隨條件止息;
3. 五蘊、六處與界:分析身心經驗,破除對固定自我的執取;
4. 諸行無常、諸行是苦、諸法無我;
5. 戒、定、慧的漸次修學;
6. 八正道,以及念處、正勤、神足、根、力、覺支等菩提分法;
7. 慈、悲、不害,以及對業與行為後果負責的生活;
8. 斷除貪、瞋、癡,現證涅槃。
佛陀不是只提出一套抽象理論。他會依聽眾的程度,用問答、譬喻、分析與漸次說法來教導;對出家眾安排完整訓練,也為在家眾說明家庭責任、正命、戒行與心的培養。教學方式可以不同,最後仍指向離貪、止息、智慧與解脫。
早期佛法也不排斥對佛陀的信心。信心可以成為開始修行的重要條件,但目的不是永遠停留在相信,而是進一步透過戒、定、慧親自知見。道路由佛陀指出,四聖諦仍要由修行者在自己的身心經驗中如實證知。
十四、佛陀是否每一刻都知道一切?
佛教傳統常稱讚佛陀具有廣大智慧,但「佛陀無所不知」究竟應如何理解,各時期的說法並不完全相同。
《中部》MN 71 明確否認一種說法:佛陀並沒有宣稱自己在行走、站立、睡眠與清醒的每一時刻,都持續同時知道、看見一切。該經接著以三明說明佛陀的知見。
後期南傳傳統則常以「作意而知」來解釋佛陀的一切知智:不是宇宙中所有資訊每一刻都同時出現在佛陀心中,而是在作意欲知時能知。《彌蘭王問經》已可見這種解釋;其他佛教傳統對佛智另有更廣大的說明。《彌蘭王問經》:佛陀的一切知智
因此,若以早期經文為主,較穩妥的說法是:佛陀具備完成解脫、建立教法與引導眾生所需的無上智慧;但不必把它想像成他在每一瞬間,都同時注意世間每一件瑣事。
十五、晚年、般涅槃與最後教誡
《長部》DN 16〈大般涅槃經〉及漢譯《長阿含經》第 2〈遊行經〉保存了佛陀最後一段旅程的主要敘事。經中說佛陀已八十歲,身體衰老,仍持續步行與教導弟子,最後在末羅族的拘尸那羅般涅槃。
佛陀臨終前沒有指定一位接替自己的最高領袖,而是告訴阿難:他所宣說的法與律,應當在他去世後成為弟子們的導師。
他最後的教誡把一生的教導收束到實踐上:一切依條件形成的事物都會衰壞,應當以不放逸完成修行。
佛陀般涅槃,不是永恆靈魂轉移到另一個世界,也不能簡單說成一個真實自我遭到消滅。早期經典對「如來死後存在、不存在、既存在又不存在、既非存在也非不存在」四種說法都不予成立。能確定的是:造成再生的貪愛、取與有已徹底止息,不再生起新的生、老、病、死。《中部》MN 72〈火喻婆蹉經〉
十六、為什麼現今可以解脫,卻不能成為另一位正等覺者?
這個問題的關鍵,不是現代人的智慧必定比古人低,也不是佛陀把某個最高資格永久占住,而是「正等覺者」這個稱號本身包含了特殊條件。
正等覺者是在解脫道路已不為世人所知時,自行發現道路、使道路重新出現,並建立教法的人。喬達摩佛陀所發現的四聖諦、八正道與修行方法至今仍在流傳。今天的人只要透過經典、僧團、老師或其他佛弟子接觸這條道路,便是在喬達摩佛陀所開示的教法中修行。
即使有人沒有固定的個人老師,只依經典自行修行,他所依據的道路仍然來自喬達摩佛陀。因此,他若完成解脫,屬於依佛法證悟的佛弟子,而不是在佛法完全失傳後,重新發現道路的另一位正等覺者。
這項說法可分成「早期經典直接說到的內容」與「後來佛教傳統的整體解釋」兩個層次:
1. 《相應部》SN 22.58 與《雜阿含經》第 75 經直接區分:如來使尚未出現的道路出現,弟子則隨著這條道路修行;
2. 《中部》MN 115〈多界經〉直接說,同一世界系統不會同時出現兩位正等覺者;
3. 南傳佛教的整體傳統進一步理解為:一位正等覺者的教法住世期間,修行者依這一教法證果;等到教法完全隱沒,未來才可能再有另一位正等覺者重新發現道路。
早期經典並沒有用一句完全相同的定型句說:「只要經本文字還存在,就絕不可能有另一位佛陀。」因此,第三點應說成由正等覺者的定義、佛陀與聲聞的區別,以及佛教對佛法時期的傳統理解共同形成的結論,而不是冒充成某一部早期經典的逐字原句。
所以,「現今不能成佛」在本文中的準確意思是:
這句話不表示現代人不能覺悟,也不表示只能信仰、不能證果。恰恰相反,佛陀發現道路的目的,就是使後來的人不必再從黑暗中重新摸索,而能沿著已被發現的道路親自走到苦的止息。在喬達摩佛陀的教法仍然住世時,修行者不能在同一佛法時期成為另一位重新發現並建立佛法的正等覺者;但仍可依八正道證得預流、一來、不還與阿羅漢果,完成與生死苦有關的究竟解脫。
十七、過去佛、未來佛與不同傳統的「成佛」
早期佛典並沒有主張宇宙從來只出現過喬達摩一位佛。
《長部》DN 14〈大本經〉說到喬達摩之前的六位過去佛;漢譯《長阿含經》的相關傳承連同喬達摩佛陀,形成常說的「過去七佛」。《長部》DN 26〈轉輪王經〉則說,在遙遠未來,彌勒,也就是巴利文 "Metteyya"、梵文 "Maitreya",將出世成為正等覺者。
這些內容屬於早期佛典所保存的佛教宇宙觀、宗教記憶與未來預言。現代歷史研究無法像研究喬達摩佛陀那樣,為過去佛確定可核實的年代、社會背景與活動遺址;同樣也不能用歷史方法預先證實尚未出現的未來佛。
因此,下面兩句話可以同時成立:
1. 依佛典與佛教宇宙觀,過去曾有佛,遙遠未來也會再有佛;
2. 依目前可考的人類歷史,唯一能作為具體歷史人物研究的正等覺者,是喬達摩佛陀。
不同佛教傳統使用「成佛」時,含義也不完全一樣。本文依早期佛法與南傳佛教的架構,把「成佛」嚴格限定為成為正等覺者。南傳傳統並不否認有人可以發願修菩薩行,期望在極遙遠的未來成為佛;但「現在發願走向未來佛果」與「在喬達摩佛陀的教法仍存在時已成為另一位佛」,是兩回事。
十八、佛陀的獨特性,對修行者有什麼意義?
佛陀的獨特性,不只是建立一個最高身分讓人崇拜。對修行者來說,它至少有三項實際意義。
1. 我們不必重新發明解脫道路
佛陀已經指出苦、苦的原因、苦的止息與具體道路。修行者真正要做的,不是依自己的偏好另造一套解脫方法,而是正確理解並實踐戒、定、慧與八正道。
2. 依教修行仍要親自證知
聲聞弟子雖然從佛陀的教法得知道路,卻不能只靠知識、信仰或儀式完成解脫。佛陀只能指路,修行者仍須親自持戒、修定、培養正念與智慧,直接看見身心現象的無常、苦與無我,斷除渴愛與執取。
因此,「不是無師自證」不等於只能接受二手真理。道路由佛陀開示,但真理是否如此,仍要由每個人在自己的經驗中修習與證知。
3. 皈依佛陀,是接受一位可靠的道路發現者
皈依佛不只是相信佛陀具有崇高功德,也包括承認自己需要學習已被發現的正道。真正的尊敬,不在於只把佛陀神化,而在於依他的教導減少貪、瞋、癡,逐步走向苦的止息。
結語
「佛陀」不是喬達摩的姓名,也不是創造世界之神的名稱,而是正覺者的稱號。喬達摩佛陀之所以是正等覺者,不只因為他自己斷盡煩惱、證得涅槃,也因為他在解脫道路已不為世人所知時,親自重新發現道路,並把它教給後來的人。
喬達摩佛陀是目前人類歷史上唯一已知、能被放進具體歷史脈絡中研究的正等覺者。這不表示他生平的每一項傳說都已獲得證實,也不否定佛典所說的過去佛與未來佛;它只是把現代史學能處理的證據,與佛典的宗教敘事分開來看。
他出身於釋迦族的優裕家庭,卻看見青春、財富、身分與禪定境界都不能使人免於生、老、病、死。他離家尋道,向老師學習,走過極端苦行,最後捨棄欲樂與自我折磨兩端,以中道完成正覺。
成佛以後,他沒有宣稱能代替眾生修行,而是指出苦、苦因、苦滅與通往苦滅的道路。在這條道路仍然流傳的今天,人們不會成為另一位重新發現佛法的正等覺者,卻仍然可以證得四沙門果,乃至成為漏盡阿羅漢,徹底止息生死苦。
佛陀的偉大,在於他首先發現並指出道路;弟子的責任,則是沿著這條道路親自實踐、親自證知,直到完成苦的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