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1 尋與伺是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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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lorak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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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1 尋與伺是語行?

文章 由 Nalorakk » 2026-07-29, 08:32

《中部》MN 44 《小方廣經》中,法施比丘尼將三種「行」界定為:
入息與出息是身行;尋與伺是語行;想與受是意行。

其中最容易引起疑問的是「尋與伺是語行」。尋與伺明明發生於心中,為何不稱為意行,反而稱為語行?要理解這句話,必須區分兩個問題:

第一,尋與伺為何被歸類為「語行」;
第二,初禪中的尋與伺究竟是不是一般所說的思考或內在語言。

對第一個問題,經文本身已有明確回答;對第二個問題,不同註釋家、譯者與禪修者則有不同解釋。


一、先有尋伺,後有言語

《中部》MN 44 的巴利原文說:
Pubbe kho, āvuso Visākha, vitakketvā vicāretvā pacchā vācaṁ bhindati. Tasmā vitakkavicārā vacīsaṅkhāro.

可譯為:
「毘舍佉賢友,一個人先經過尋與伺,然後才發出言語;因此,尋與伺是語行。」

其中,vitakka 通常譯為「尋」,可以表示思想、思索,或使心轉向某項內容;vicāra 通常譯為「伺」,可以表示繼續考察、審視或展開該項內容。Vācaṁ bhindati 則是開口發言、打破沉默的意思。

這段話所表達的是一個先後關係:
尋與伺在前,言語在後。

這裡的語行不是已經說出口的話,而是說話以前的尋與伺。人先尋思、伺察,之後才開口,因此經文把尋與伺稱為語行。


二、心的活動為何稱為語行?

《中部》MN 44 對三行分別給出理由:入息與出息屬於身體並依身體而有,所以稱為身行;想與受屬於心並依心而有,所以稱為意行;人先尋思、伺察,然後才開口說話,所以尋與伺稱為語行。三者的命名理由不完全相同。

因此,這裡的「語」不是表示尋伺發生的位置,而是表示它們的功能:
尋與伺是心的活動,卻能構成、調整並導向言語。

人在回答問題以前,可能先想要說什麼、怎樣表達,然後才開口。可以把這稱為「心中的說話草稿」,但這只是一個方便理解的譬喻。《中部》MN 44 沒有把尋和伺固定分成選題、遣詞,也沒有說所有尋伺都會變成完整句子。


三、言語與語行不是同一層活動

《相應部》SN 36.11〈獨處經〉列出禪定中各種活動逐層止息的次序:

.進入初禪時,言語止息。
.進入第二禪時,尋與伺止息。
.進入第四禪時,入息與出息止息。
.進入想受滅定時,想與受止息。

這個次序說明,外在言語與尋伺不是同一件事。進入初禪時,修行者已經不再說話,但尋與伺仍然存在;到了第二禪,尋與伺才止息。

《相應部》SN 21.1〈拘利多經》因此把無尋、無伺的第二禪稱為「聖默然」(ariyo tuṇhībhāvo)。

由此至少可以確定:
尋與伺不是外在言語,而是比外在言語更細微、能夠參與言語形成的心智活動。

但這又產生另一個問題:初禪仍然具有尋與伺,那麼初禪中的尋伺究竟是實際的思考、內在言語,還是更細微的心之運作?


四、初禪中的尋伺:不同的解釋

早期經典明確說初禪「有尋、有伺」,第二禪則「無尋、無伺」,但沒有詳細描述初禪中的尋伺是否包含完整的內在語句。因此,後代註釋傳統與現代禪修者提出了不同解釋。

1. 《清淨道論》:投向所緣與持續停留

上座部註釋傳統以佛音所著《清淨道論》最具代表性。這部公元五世紀左右形成的論書,將初禪中的尋解釋為把心導向、安置於所緣,將伺解釋為使心繼續停留、運行於所緣。

《清淨道論》第四品第 88 至 91 節以敲鐘為譬喻:

.尋如最初敲擊鐘身,使鐘發聲。
.伺如鐘聲在敲擊以後繼續迴響。

它也用鳥展翅起飛與在空中滑翔、蜜蜂飛向蓮花與盤旋於蓮花上方作為譬喻。這些說明著重的不是組成內在句子,而是心最初接觸所緣,以及繼續安住於所緣的作用。

《清淨道論》把尋解釋為把心帶到所緣,把伺解釋為讓心繼續停留在所緣。敲鐘時最初的一擊好比尋,之後延續的鐘聲好比伺;鳥與蜜蜂的譬喻也在說明最初趨向與繼續停留。

2. 菩提比丘:禪定中的尋伺不是散漫思考

菩提比丘在翻譯經典時,常將 vitakka 與 vicāra 譯為 thought and examination,亦即「思考與考察」。但他在《相應部英譯》的總序中提醒,這種譯法不能使人誤以為初禪仍有日常意識中的散漫、論述式思考。

依他的說明,在一般語境中,vitakka 確實接近通常所說的思想;但在初禪中,尋的功能是把心導向所緣,伺則以非論述的方式考察所緣,使心穩定於所緣。這個解釋基本上延續了上座部註釋傳統的方向。

因此,菩提比丘雖然在譯名上保留「思考」與「考察」,卻不認為初禪中仍然存在普通的內在談話或不斷變換主題的思緒。菩提比丘,《The Connected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General Introduction〉,第 52 頁,見 Wisdom Publications 網頁版相關段落。

3. 坦尼沙羅比丘:初禪仍有導向思考與衡量

坦尼沙羅比丘對經文採取較不同的理解。他將 vitakka 譯為「導向思考」 directed thought,將 vicāra 譯為「衡量、評估」(evaluation)。

他認為,經典沒有說 vitakka 與 vicāra 進入初禪後突然改變成完全不同的專門意義。因此,初禪中的尋伺仍然可以包含實際的思考與內在評估,只是這些思考已經離開欲念與不善法,集中於禪修所緣。

以呼吸禪修為例,修行者可能觀察與衡量:

.呼吸在哪裡較舒適?
.如何維持這種舒適?
.哪些部位仍然緊繃?
.如何使喜與樂遍滿身體?
.心是否已經穩定於呼吸?

這類活動仍具有某種內在評論或自我指引的性質,但已不是日常生活中散亂、不斷轉換主題的妄想。依坦尼沙羅比丘的解釋,初禪中的尋伺是專注、善巧而具有目的的思考與衡量;當心與所緣完全契合以後,這些活動才在第二禪止息。[坦尼沙羅比丘《Vitakka & Vicara》]

4. 蘇諦托比丘:粗重的語言思考已經止息

蘇諦托比丘則認為,vitakka 與 vicāra 在一般語境中確實具有思考、反省與探索的意思,但進入禪定語境以後,這些字所指的已是更細微的作用。

依他的解釋,普通思考中包含兩個層次:

.粗重層次是心中的語句、言語化與論述。
.細微層次是心轉向、放置或維持於某個對象。

進入初禪時,粗重的內在言語已經止息,留下的是較細微、非語言式的心之投向。尋是將心輕柔地放在所緣上;伺則是繼續保持、探索或貼近該所緣。

因此,蘇諦托比丘不認為初禪中的尋伺是完整的語言式思考。它們與日常思考具有語義上的連續性,卻已經捨去日常思考中粗重的內在言語。[蘇諦托比丘《Why vitakka doesn’t mean “thinking” in jhana》]

五、這些解釋的共同點與差異

上述意見並非對所有問題都互相衝突。它們的共同點是:

.尋與伺都不是已經說出口的話。
.初禪中的尋伺不是欲念、瞋恨或散亂妄想。
.初禪中的尋伺集中於禪修所緣。
.到了第二禪,尋與伺才完全止息。

早期經文能確定的是:初禪有尋、有伺,第二禪尋伺止息;經文沒有在此直接說明初禪是否仍有完整的內在語句。《清淨道論》說明尋把心帶到所緣、伺使心持續安住所緣;菩提比丘、坦尼沙羅比丘與蘇諦托比丘則在此基礎上提出不同的近現代解釋。

這個爭論不能只靠「尋伺是語行」一句話完全解決。《中部》MN 44 說明的是:
尋伺能夠形成言語,所以被歸類為語行;經文並沒有進一步說,尋伺在所有狀態中都必然表現為完整的內在句子。

因此,最穩妥的說法是:尋與伺包含能夠導向言語的心智活動;在日常狀態中,它們可能表現為內在語言,但初禪中的尋伺是否仍有語言式內容,則有不同解釋。


六、三行問答的直接脈絡是想受滅定

《中部》MN 44 談三行,是為了解釋進入與離開想受滅定時,哪些活動先止息、哪些先恢復;這一段並不是專門分析語言怎樣形成。

進入想受滅定時:

1. 語行先止息。
2. 身行隨後止息。
3. 意行最後止息。

離開想受滅定時,次序相反:

1. 意行先恢復。
2. 身行隨後恢復。
3. 語行最後恢復。

將 《中部》MN 44 與 《相應部》SN 36.11 對讀,便可以看出這個次序與禪定層次相應:尋伺在第二禪止息,出入息在第四禪止息,想與受則在想受滅定中止息。

《相應部》SN 41.6 〈迦摩浮經〉也完整重複了相同的三行定義,並再次說明人在尋思與考察以後才開口說話,因此尋與伺是語行。


七、平行經文的情況

《中阿含經》第 210 經《法樂比丘尼經》是《中部》MN 44 的漢譯平行經,但現存漢譯沒有這段三行問答。無著比丘另譯出保存在三昧天(Śamathadeva)《俱舍論疏》中的藏文經文;其中同樣說,經過尋與伺後才說話,因此尋與伺稱為語行。這份藏文材料以「想與思」為意行,與巴利本的「想與受」不同。[《中阿含經》第 210 經〈法樂比丘尼經〉]

這表示「尋伺形成言語」並不是巴利上座部傳本中孤立的說法,而是也保存在其他傳承的平行經文中。
無著比丘(Bhikkhu Anālayo),《Chos sbyin gyi mdo — Bhikṣuṇī Dharmadinnā Proves Her Wisdom》,《中華佛學學報》第 24 期,2011 年,頁 3–34;相關經文見 PDF 第 11 頁(刊本第 13 頁)。


八、語行不等於語業,也不能直接套用於十二緣起

「語行」不能直接等同於「語業」。

《增支部》AN 6.63 說:「思是業。」眾生由意志而經由身、語、意造業。語業的善惡性質取決於意志、動機與實際表達;《中部》MN 44 所說的尋與伺,則是言語發生以前的心智活動。尋伺可以參與善、不善或中性的言語形成,但不能僅憑「語行」這個名稱,就把尋伺本身等同於已完成的語業。

《相應部》SN 12.2 在十二緣起的「行」支之下,也列出身行、語行與意行,但沒有將它們分別定義為呼吸、尋伺及想受。十二緣起處理的是「無明緣行、行緣識」的條件關係;《中部》MN 44 則在禪定與想受滅定的問答中,特別把入出息說為身行、尋伺說為語行、想與受說為意行。因此,兩處雖然使用相同名稱,仍須依各自脈絡理解,不能直接把其中一處的定義完整搬到另一處。


結語

「尋與伺是語行」不是說尋伺已經是口頭言語,也不是說所有尋伺都是心中清楚完整的句子。這句話的基本意思是:
人在開口以前,心先轉向、思考與考察所要表達的內容;尋與伺因此成為形成言語的前置活動。

在日常狀態中,尋伺可能表現為內在語言、心中的言語草稿或對表達內容的衡量。但在初禪中,尋伺究竟仍包含專注的內在思考,還是已轉化為非語言式的心之投向與持續安住,不同註釋家與現代禪修者有不同解釋。

經文能確定的是:言語在初禪止息,尋與伺到第二禪才止息。因此,《中部》MN 44 所說的語行不是已經說出口的話,而是說話以前的尋與伺。


2026/10/10 第一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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