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邪見尚未全部脫落。先前,三種有分止息後,心再次生起,看、聽等活動又開始。於是,我重新進入有分定,它中斷了三次,也就是震動三次。三種有分之中,我先進入第一種,觀察明淨的心所依處,也就是心臟處的明淨意門。受生起、止息,接著有分震動、止息。我試著控制有分,不讓它退失,觀察色如何運作。
受不斷變化,心卻不再經驗樂與苦;觸與受止息。在第一種有分中,觸和受止息,但熱、僵硬、痠、痛等想,也就是關於色的概念,仍然存在。
我進入第二種有分,熱、僵硬、痠、痛等想止息,觸與受也包括在內,但色變化的性質,也就是色的自性,仍然存在。進入第三種有分並止息後,留下兩種界:意門,也就是心所依處的明淨色,以及能知的識。只有經過這三種有分之後,才能觀察意識。
所謂直接知道看、直接知道聽等,並不確切。這話我可以保證,因為我自己到達過這個階段,知道想蘊是怎樣、受蘊是怎樣、觸是怎樣,等等。
【英譯者按:我認為,證法的修行方式有很多,從簡單到複雜都有。例如馬哈希禪法較簡單,帕奧禪法較複雜。大目犍連一星期成為阿羅漢,因為他的修行方式比舍利弗簡單;舍利弗用了兩個星期。因為舍利弗智慧第一,對法的觀察可以更加細緻。佛陀也依不同的人作不同教導,沒有固定不變的體系。因此,我們不能抱著固定的看法,斷定哪一套修法一定錯或一定對。】
聲音接觸耳時,耳的明淨界有兩個聲音,意門的明淨界也有兩個聲音,這是兩對名色。有分震動,心便轉向有分的明淨界,也就是意門。這時,如果用心使有分停止,再聽外面有人說話,便不知道對方說什麼,只能模糊地聽到聲音。放開對意門,也就是有分的止住,便又能聽懂話語。這些是以正念使有分停止,再以正念放開所發生的。這意味著什麼?
眼接觸可見色、耳接觸聲音時,我以正念使有分停止,再放開,觀察其中的情況。停止時,看與聽的作用也停止;放開後,又能知道看與聽。我再觀察:究竟是什麼法,知道其中的意思?
想、受、行、識這四者結合,依住於色,也就是五蘊共同運作,像有四條腿的桌子,能夠十分穩固。
五蘊不是我,也不是別人。每次名色生起,都各自執行自己的作用。「不是我」愈來愈清楚,找不到人或眾生,也無法再把它當成人或眾生來觀察。看見,是五蘊;聽見,也是五蘊,其他情況亦然。
這些五蘊都依根門與所緣而生,仍未脫離外在現象。只有使有分停止,才暫時脫離。但我不能一直待在有分中,一放開,再觀察外在的看、聽等,又遇見五蘊。
那個把五蘊執取為「我的身體、我的蘊」的心,開始動搖。這顆由無明與愛,或愛、取、業建立起來的心,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它無法安住在五蘊這個家,又不肯止息、無法離開;想黏著五蘊,卻看見看、聽等都只是名色。這樣的智,使它無法再黏著五蘊,終於永遠離開五蘊。這些是道智,也就是入流道智,生起的原因。但觀察五蘊的工作仍須繼續。無論什麼法生起,我都必須保持正念。你們必須依念處尋找法,看見五蘊。
這就是尋找法。正念必須與五蘊同在,邪見卻黏在正念上,也就是黏在觀察的智上。以正念觀察,成了苦,也就是苦諦。正念無法黏住五蘊,便止息;再次安住,又再次止息,卻沒有永久滅去。正念尚未解脫,便另尋他處,想從五蘊中脫離。它不能脫離眼、耳等,也不能跑到外在所緣去。在這個名色的世界裡,對這位禪修者而言,只剩這一組五蘊。
外在世界沒有人、眾生等等,只有眼睛看見的可見所緣,在外面存在;依耳的明淨界,才知道外面的聲音,其他情況亦然。五蘊依自己身體的明淨界、明淨色而顯現。我無法再注意外在世界,只剩內在這一組五蘊。外在世界脫落,留下內在世界。內在五蘊依因而生;不把正念放在它們上面,心便脫開,一有正念,又不得脫離。因此,這個正念既不能向外跑,向內觀察也不能解脫。
有分變得緊繃,心無法黏著五蘊。
道智如何生起?我從未聽過。邪見黏在這個正念上,而要證法,又必須保持正念。
愛與貪在正念上生起,「我」黏在正念上。正念只是正念;想觀察、想了解、想解脫的,卻是貪。這是一個將成入流者的人,接近道智時的思考。我看見五蘊,「我」卻黏在正念這個心所上。觀外,無法脫離五蘊;再觀內在五蘊,也無法逃離。
心無處可以黏著,有時便剎那間止息。
這個正念,與想要藉觀察而解脫的欲望,一起止息;隨著覺知止息,它也止息。可是,它又再次生起,仍無法脫離正念,因此痛苦。
【英譯者按:關於觀智的注釋提到,行捨智(saṅkhārupekkhā-ñāṇa)與道智之間,有一座橋,稱為種姓智(gotrabhū-ñāṇa),意指種姓的轉變。The-inn Gu 禪師曾以停在船桅上的海鳥作譬喻:鳥飛出去,尋找海岸。其他地方則用跳越壕溝作譬喻,跳躍之前,先來回跑動。上述經驗,就與這些譬喻相似。】
心不應再去知道它;一知道,就成了苦諦。這個蘊並不帶著「是我的、我看、我聽」等執取,它只是依自己的名色本性存在。當我看清它本身沒有那些意義、在業性上屬於無記的性質(abyākata/avyākata sabhāva)時,帶著我執與愛欲的心,便不知何去何從。情況就是如此。內外都找不到可以執取的地方,這成了苦諦,心便止息。我不知道那是涅槃。
【英譯者按:在我看來,強諦瑪禪師先概略說明了上述經驗,以下則更詳細地敘述,並加入一些反省。】
這件事不能靠自己造作出來。接著,老師對我說:「今天你好一陣子沒坐禪了!」因為我正練習在動作中對身體的活動保持正念,所以沒去坐禪。於是,我坐下來修入出息念,用力呼吸。呼吸的不是我,加強呼吸也不是我。你們要用心聽。
老師叫我加強呼吸,那也不是我。我累了。從前,我總把它想成是我;現在,呼吸不是我,加強呼吸也不是我。我開始看見這一點。
觀察自己所建立的入出息念:「接觸、覺知,接觸、覺知……」這些是本來的覺知,不是我。究竟哪個是我的蘊?接觸與覺知在鼻端生起,聽見則在耳處。耳裡聽到「呼哧、呼哧」的聲音,知道它的又是另一回事,也不是我。五蘊的種種顯現,都不是我。(英譯原文在此另以問號重述:耳中聽見呼吸聲,而知道它的,是另一回事,不是我。)
這些不是我的覺知、我的想,也不是我在聽;只是本來的名色。心無法向外跑,內在的也不是我。
這樣一來,我沒有東西可觀,也沒有什麼可逃避,沒有地方可以立足,於是很沮喪。兩個小時的決意坐禪結束了。
我對老師說:「您教我們,觀察五蘊,就會生起道智、證得涅槃。現在,我已徹底辨識五蘊,即使看得這麼清楚,邪見仍沒有脫落。我再也不修您這個法了。」
老師一句話也沒說,起身離開,去了廁所。我向佛像頂禮,準備回房。我蹲著,指間夾著一支緬甸雪茄,放下了自己的慢。我已修了許多月,實際上超過一年,非常疲倦,瘦得只剩骨頭;付出這麼多,仍沒有證得。
老師教我觀察五蘊,我也相當細緻地分析、觀察。即使修到這種程度,邪見沒有脫落,道智也沒有生起。所以,我不再修了,放下自己的慢。想觀察、想知道、想思考的心止息了,這就是進入涅槃。
先前,我向內、向外尋求解脫,卻都未解脫。這次決定不再觀察,正是道智準備生起、開始加速的時候。
【英譯者按:這並不是那個想要的心在生起。莫哥禪師的一些開示,也提過這一點。】
這個蘊是我嗎?屬於我嗎?我存在於內,還是外?我得仔細檢查。如果愛與邪見仍不脫落,我就不再做了,於是放下自己的慢。【英譯者按:此處也許用「欲求」更合適。】
那時,心與心所止息,例如想尋找、想計畫、想操心等,都停止了。心不再轉向外在或內在所緣,也可以說,沒有什麼可供它轉向;因為心必須依賴所緣,沒有所緣,就止息了。
心與心所止息,色身留下,成為無記的所緣。這就是涅槃。
什麼是涅槃?心與心所止息,身體像木雕一樣留下。接下來要說的,就是心如何逐步止息,道智生起,進入涅槃。心與心所止息,這就是涅槃。心若想停留,必須依賴某個外在所緣之界;當它不想再取六處所緣,便無法獨自停留,因而止息。身體單獨留下,另一邊就是涅槃。
這是入流者的涅槃。正念留下,成為沒有主人的法。從前,由貪所生的心想觀察、想安排,想藉正念追隨;如今,這個貪集之心止息,正念便沒有主人。它不是我,不是人,不是眾生,也不是別人。沒有一個擁有正念的人,正念自行存在,人與眾生的認定止息了。這個正念,已準備好進入道智之流。我這樣解釋,是為了讓你們明白。
如果我說:「現在,我們來尋找法,保持正念!」這就是「我」黏在正念上。正念卻無法黏住其他的五蘊。「我不想觀察了」,意味著「我」結束了自己。「我」在哪裡?它在心中生起。想觀察,心就生起;想解脫,心也生起;心一生起,「我」也跟著生起。現在,心止息,隨著心止息,「我」也止息。因此,沒有人、沒有眾生、沒有作者,沒有什麼要修,修行到了終點。因為有一個人的認定,我們才在修法。
如果沒有人,也就不必修。只要心存在,心所就必須存在;心所的止息,就是涅槃。心止息,十一種火便止息;十一種火的止息,就是涅槃。心、心所、人、眾生,全都止息,這就是涅槃。心與心所止息時,活動的有分脫落,這個身體沒有主人地留下。這個正念,不是一個人或眾生在覺察,而是獨自存在,脫離了人與眾生的原因。
正念是結果之法。心所止息時,正念作為結果而進入涅槃。涅槃不能靠自己的欲望造作。執取「我」與「我的」之見與愛止息了。
但我還沒有入流,也就是尚未證入入流道,只是接近入道。老師從廁所回來,開門時發出「吱」的一聲,我恢復了正念。聲音與耳接觸,心生起,就在那一刻,正念將它截斷,這才是入流。先前,這顆心想觀察、想知道、想要。究竟是什麼黏在心上?
是由見、愛、慢構成的「我」,黏在心上。從前,心覆蓋了正念,現在心已止息,留下的正念成為觀察的所緣。如今,這個沒有主人的正念,其原因已止息,成為結果的「無我之正念」,其中沒有人、眾生或我。當那個把因所生的果執取為「我的蘊」的心生起時,這個獨立的正念,辨識出我見與愛。在這裡,所緣與觀察的心都脫離我執,五蘊止息。
【英譯者按:這是他證悟二十多年後,第三次對大眾開示,所以這次講述不很流暢,有時也講得很快。
後來,他的開示愈來愈好。有時,他用很長的句子,詳細說明自己的經驗過程,因此不容易翻譯。他很少談觀智的名稱,只談這個過程中的心境;The-inn Gu 禪師也是如此。】
看見那個作祟者時,我驚呼:「原來你就是罪魁禍首!整個輪迴以來,我一直乘著你走!」你們有車,就用車;沒有車,就哪裡也去不了。這裡也是一樣。那個帶著我執與愛的欲求,渴望涅槃,害怕惡趣,貪戀五蘊,又想擺脫五蘊。這顆心以各種方式活動,如今無處停留,便止息。正念原本受心支配,現在正念又看見那顆被當作「我」的心,它便止息了。
這就是入流,也就是入流道。入道時,我感到滿足。那顆為求解脫而想觀察、不斷活動的心,被正念看見,不能再支配那個被認作「我」的蘊。【英譯者按:蘊本身不是我,是心把它當成我。】有分震動,隨即安寧、清明,像放下了重擔。有分的震動,意味著整個輪迴中,對「我的蘊」所抱持的錯誤想、錯誤認知與錯誤見解,這副長久背負的重擔,終於脫落。
【英譯者按:在這整場開示中,強諦瑪禪師使用了許多經典與阿毘達磨的巴利術語,頗不尋常。我認為,這來自他後來對部分經典與阿毘達磨的研讀。因為據他自己說,在修行前和修行期間,他對這些一無所知,甚至不懂觀禪。孫倫禪師的開示,則一向使用簡單的緬甸語,不會使用巴利術語。】
生而為人,我一直背著這副重擔,無法永久放下。如今,終於把重擔拋下懸崖,變得輕鬆、滿足,再也不會把這個蘊執取為「我」和「我的」。重擔脫落,便有了快樂,有分則不斷震動、清涼,震動、清涼。
這是果的境界,也就是果心,脫離了愁、悲等火。之後,我從座位上起身。
【英譯者按:依強諦瑪禪師的經驗,道智之後生起果智。莫哥禪師的一些開示,也提到這一點,許多禪修老師同樣如此。道智是因,果智是果,與禪那頗為相似。為使熟練,必須多次培育相應的能力。】
從座位上起身時,那不是我。入流也超越了四威儀,也就是四種姿勢:當時我是蹲著,正準備起身。多數緬甸人比其他文化的人更習慣蹲坐。道智生起時,不是在坐、站、移動或伸展之中。道智之後生起果心,接著我站起來,有些茫然。站起來的不是我,跨步行走的不是我;動手的不是我,試著說話的也不是我。邪見脫落,再也不會黏回來。
入流者已證得通往阿羅漢的四道中的四分之一,成為 "kāla-vimutti";原文解釋為「從時間中解脫」。[1] 這個肉身不是我,是有為的身與心,也就是色與名的造作,它們各自做自己的事。
我從中解脫,也就是脫離邪見,已經二十多年了。剛才登上法座來講這場開示的,不是我;現在說法,其中沒有我;伸展手腳,其中沒有我;行走跨步,其中也沒有「我」,只是身體在走。成為入流者,必定如此。走路時不要停下來;正在走的,是你嗎?我試著把每個動作看作是我,卻都不是,只是動作而已。【英譯者按:他試著在每個動作中感覺到「我」,但「我」再也沒有向他顯現。】
這是有為的色與名、色法與名法、色的活動與名的活動,也就是 "rūpa-saṅkhāra"、"nāma-saṅkhāra"、"rūpa-dhamma"、"nāma-dhamma"、"kiriya-rūpa" 和 "kiriya-nāma"。
中文譯校說明
1. 原文用 "kāla-vimutti",卻將它解釋為「從時間中解脫」,這個對應有疑義。可對照《經集》英譯〈犀角經〉第 54 偈的註解,其中將 "kāla-vimutti" 說明為暫時的解脫,並與超越時間的解脫區分。本譯保留本章的巴利字與英文解釋,沒有擅自更換術語。參見
[《經集》英譯〈犀角經〉註解]。